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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朋友，你知道这个头上有个王的动物叫什么吗？”
一位年轻短发的女老师指着我的裤子笑眯眯地问道，身边的父亲正在填写我的小学入学报名表，结尾处写着：1999年5月xx日。
我低头一看，那是一年前父亲在夜市上给我买的短裤，蓝色底上印着一个黄色的动物。我看着它想了很久，说：“狮子”。
老师笑得更开心了，说：“哈哈，给你一点提示，去年 1998 年是虎年，很多人衣服上都有老虎的图案。老虎生来头上就有王字，长大之后终将成为森林之王。好啦，你再好好想想，裤子上的是什么小动物呀？”
听完她这段话，我是懵的，根本不知道裤子和森林有什么关系。至于她让我再好好想想，我倒觉得不必了，因为刚才已经想很久了。于是果断地回答道：
“狮子”
老师的笑容稍稍有些凝固——没想到，这个瞬间会彻底改变我的人生。
2.“你知道你错这道题害得老子多惨吗！”
楼梯的转角，同学揪着我的衣领骂道，他身边站着另外四位我的同班同学。这五个人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就把我堵在了墙角。
当时三年级，班里有几个同学开始不写作业，天天抄我的。一开始，他们让我放学后在学校写完给他们抄，后来他们懒得等，就逼我在放学前必须写完，否则要给我点颜色看看。瘦小的我根本不敢和他们硬刚，只能答应下来，每天找各种夹缝时间快快写。
有一天，我粗心错了一道简单的题，他们五个抄我的，也错了。这一细节被数学老师发现，几个人居然在一个本不该出错的地方都出错，肯定是抄的！因为我平时数学不错，他们五个数学不好，老师一眼就判断出是谁抄谁，把他们叫过去狠批了一顿。挨了一顿批的他们一肚子火，接着就有了他们五个把我堵在墙角的事。
缩在墙角的我被他们一人踢了一脚后，带头大哥朝我脸上吐了口吐沫，说：“这次就这样，下次再敢写错，你等着瞧！”
我赶紧点点头，去卫生间洗脸上的吐沫。发现粘在脸上的吐沫的过了半分钟变得更加腥臭，腿上被踢的地方也在隐隐作痛。凉水冲在脸上，我也慢慢清醒了，坚定地告诉自己：
“以后再不能粗心写错题了”
那天放学，我恭恭敬敬地把检查了三遍的作业递给五位大佬。
3.“怪我当年看错你了，不该让你去那个班”
办公室里，当年入学时那个满脸笑容的短发老师，留着和当年很像短发，却没有了当年的笑容，满脸严肃的说道。
那时五年级，她是我们年级别的班的数学教师，全市优秀青年教师，教出来的学生数学成绩非常好，刚考完的五年级期末考试，他们班有一大半都是 90 分以上，将近 10 个 100 分，就连总分 20 分的附加题都有不少人做对。对比一下我们班就能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概念：我们班期末考试超过九十分的人寥寥无几。
她的身边坐着一位老太太，这位老太太是我们班的数学老师，据说把我们班带到六年级就正好退休。此时老太太手上正紧紧攥着一张数学试卷，打开之后醒目的“100+20”的红字跳跃而出，而红字旁边，是我的名字。
本该高兴，两位老师却面色沉重，接着就有了开头那句话，短发老师说她是新一代的教师，认为把聪明的孩子放在一个班才能出成绩，于是建议校长从小学一年级入学就开始按聪明程度分班，她带好班，接着也出了不少成绩，全年级总共奥数得奖人数比前多多了，当然，无一例外都在好的班。
“选出好学生和中等学生后，剩下的一批差学生就不得不在一个班了，那就是你们班”，讲到这里，她目光望向身边的老太太，说：“你们数学老师是我的师傅，老人家主动接下了最差的班，把名誉都给了我，把压力都给了她自己。但由于你们班同学爱学习的少，师傅只能在你们班里反复地讲一些基础题，可惜了你这个数学苗子。”
只有我心里知道，我哪算什么数学苗子啊？还不是被那几个抄作业的大佬逼得练出了速度和准确率。
4.“一等奖交 6000 可以进，二等奖交 12000 可以进，没得奖的交 36000 可以进”
2005年的夏天，父亲带着我去了全市最好的初中报名，正如六年前他带我去小学报名。随后就有招生老师这句话。
握着小学六年级奥数二等奖奖状往家走，当时的我并不了解 12000 是个什么概念。回家后，父亲也没说太多话，直到晚上才问我：“上附近的初中不需要交钱，而且你在这也能前几名；去那个初中需要交些钱，而且去那你努力学也最多中不溜，毕竟那有一大堆一等奖的。你想选哪个学校？“
“我想去好学校”，我果断回答道，之所以这么果断，不是因为我喜欢学习，而是因为我想远离那帮成天欺负人的同学。
“好！”父亲的回答比我还果断。
然后就没说什么了，只剩下电风扇的呼呼声在夏夜回响。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在周末见过父亲了——原本在单位体面上班的他找了一份不体面的兼职工作，占满了周末所有时间。
5.“你小子够幸福了，全班的美女都被调到你前后左右了”
初一的生活我已经记不得了，一天都记不得了，因为太无聊了。
一方面失去了小学时全班第一的的光环，现在就是班里最中不溜、最不起眼的那个，另一方面却保留了小学的内向和软弱，不敢跟陌生的同学说话，一年过去了班里同学的名字我都叫不全，和一大半的人没说过一句话。
当时语文课本上开始探讨人生的意义，我却不知道人生有什么意义，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上学。内心给自己的回答是：不辜负父母的辛苦。但我自己都觉得这个答案好牵强。
本以为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混下去了。突然有一天，一位天使出现在我的面前，让我的世界开始有了色彩。
那天老师突然宣布，让我和 XX 坐同桌。话音刚落，很多男生都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因为 XX 是他们认为的班花。当时的我倒不以为然，觉得她只不过是长得漂亮一些，有什么了不起？
但是一周以后，我发现我错了：她的心灵比她的外表美一万倍！
她能知道我内心的孤独，在没人和我说话的时候主动和我说话；她能看出我对于数学难题的困惑，主动给我讲。这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没什么，但对于从来没有体会过同学给讲题的我来说，当时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是老师眼中的学霸，是别的男生眼中的班花，也是我眼中的天使。
两年之后，初中毕业会上，一群男生调侃我们班几大美女，他们说公认的前五名都在我的周围，这时我才发现：真的哎，为什么我周围被老师调的都是女生？时隔多年我们回学校看老师，班主任说：“这些女生，调到哪都是前后左右的男生和她们说话，只有你，不爱说话。”
不过我当时倒没发现周围全是美女，我觉得周围只有她一个美女——也许是月亮太过明亮，就看不到星星了吧。
6.“来我们机构上课吧，学费全免”
自从初二她成为我的同桌开始，我便找到了人生的动力：好好学习，以后要和她学习一样好，才更有共同语言，说不定还能考到同一所高中呢，哈哈。
开始努力学习的我才发现：差距真的好大啊！他们不光课内知识比我好，而且在课外班学很多竞赛知识，那些题我连题目都看不懂。我也好想上课外班学学，但是看了宣传单上课外班的费用，就实在不好意思向父母开口了。
没报课外班的我又想学他们学的内容，就打算借同学的课外班讲义来看看。可我却不知道如何跟别的同学开口借，只能小心翼翼地问她借，她笑着说：“好呀”，笑容像深秋的暖阳。
回到家里，我迫不及待地洗干净手，打开她的讲义，清秀的笔记映入眼帘。没有老师的讲解，很多题看了笔记还是看不懂，但她的字迹吸引着我，让我仔细地看下去，不知不觉看了一晚上，原本不会的题倒也慢慢看懂了一些。
她每周末记的内容，我周一周二借两天看。一晃又是一个春夏秋冬，没想到我在初三奥数比赛中也考了全省二等奖，我好开心，因为这个二等奖比小学时的二等奖含金量高多了！
别说二等奖，就连三等奖各个培训机构都抢着要，抢过去之后他们就可以做广告了，说他们培养出多少个得奖学生。于是就有开头那句给我印象很深的“学费全免”。
后来我选择了和她一样的辅导机构，免费上了一学期课。不过之后，我就再没上过那些辅导机构了——不是因为不免费了，而是因为对于高中的我来说，那些机构的进度都太慢了。
7.“能进那个学校都不错了，别奢求实验班”
2008 年汶川大地震的时候，正是我中考的时候，我和她都以不错的成绩考到全省最好的高中。
听说这个高中一开学就有分班考试，分成十个平行班和两个实验班。每年两个实验班都能出十几个清华北大的。
记得初中到高中衔接的那个夏天，妈妈常常跟我说，“进那个学校都已经很好了，平行班都能进名牌大学。孩子你别奢求实验班，实验班多累呀。”
但是我非常想考入实验班，一方面是做着清华北大的梦，一方面是想再和她一个班，再和她做同桌。我猜她学习那么好，肯定能进实验班。想进实验班这个念头，使得我在初中升高中的那个暑假未尝有一天懈怠，每天复习初中知识、预习高中知识，感觉比中考前还充实。
九月的雨，有些冰凉。分班成绩出分那天，我在雨中从把榜单头看到尾，失落地不敢相信：我在实验班，她却在平行班，遥遥相隔。
高中一开学，面对各路大神，我又成班里成绩中不溜的了；身边没有了她，我又孤独地没人说话了。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初一时的样子，世界又变成了黑白色。
唯一和之前不同的是：我有了一个打发时间的方法——刷竞赛题。搞数学竞赛和吸毒是一样的，一旦从中获得快感，就再也戒不掉了。
8.“等十分钟，如果那个位置上的考生还没来，你就坐过去考”
高一上半学期，每次单元测验都让我深深地感到什么是实验班，那试卷好像故意把简单题和中等题抽走了，只有难题，150 分的卷子我只能考八九十分。当时的我处于一种很尴尬的状态：一方面觉得自己会不少竞赛题，另一方面却连课内的难题都做不出来。
高一下半学期，我终于找到了原因，课内的难题考的不是竞赛思维，而是对于“套路”的把握：这些题都应该是平时先做过大量的类似的，把套路牢牢记住，下次就能做出来。终于我在那学期的期末考试中，考了全班第十几名。
高二上半学期，开学九月就是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了，这个比赛含金量远远超过了我之前参加的所有比赛，高二高三学生都能考；当年联赛的预赛还没有在西部省份普及，每个学校参加联赛名额还是分配的，学校从省那拿来的名额就有限，然后把大部分名额分给高三的，少部分分给高二的，就二十个名额，每个实验班十个。
我上学期期末成绩是十名开外，没我的份，合情合理。
但是，在联赛前一周的竞赛模考中我考了我们班的第一名。数学老师震惊了，不知道为什么仅仅过了一个暑假我变得这么强。
其实原因很简单：就是暑假每天不出门，早上到晚上连刷 12 小时题。——那些模考题都是历年真题，我每道题都做过不止一遍。
此时数学老师认为我是个数学苗子，说让我下周就去感受一下考场氛围：“高二不求得奖，练练考场心态对高三有好处”。但是报名时间已经错过，我没准考证啊！老师说：放心，每年都会有报了名却不去考试的。
考试那天，全国统一时间，我们西部城市的天还很黑，像个黑洞让我充满好奇与畏惧。我和老师站在一个考场门口，开考铃声一响，她对我说：”等十分钟，如果那个位置上的考生还没来，你就坐过去考！我跟监考老师打招呼“
谁能想到，我差点因此被取消了第二年的考试资格。
9.“恭喜恭喜，现在全校都知道你了~”
那场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周，数学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看着我沉默了半分钟。我沉不住气了先开口：老师，怎么了？
她说：“我都不知道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你说你体验体验考场氛围就行了嘛，干嘛要得奖呢？得奖其实也行，得个二等奖三等奖给你发个证书也就罢了，但你得的是一等奖！一等奖名单是要报给教育局高考加 10 分的，报到教育局就查到了。“
原来，因为那天我是随便找了个没来的人的位置去考，用别人的准考证号，填的却是我自己的名字，后来查到准考证和考生不符，被判定为枪手，代考的下场很严重，可能取消明年考试资格。现在回想起来，都有些后怕。
还好，又过了半个月，没有风声——这事儿不了了之了。不过接下来的一年，老师总说对我很愧疚，白白少了一个一等奖，少了高考加的十分。但我倒不认为可惜，因为我觉得那场考试发挥得很一般，知识储备也差很多，于是我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更明确了努力的方向。
一年后，成绩又出来了。班里同学惊呼：“全省第一名在我们班？”、“他也太厉害了吧，比第二名高出三十多分！”、“听说数学竞赛全省前三名会进 CMO，清华北大基本稳了”、“X 神！带带我啊！”
对于这些话语，我都是礼貌性地笑笑。直到在走廊上碰到了初中时的同桌，她向我打招呼：“恭喜恭喜，现在全校都知道你了~”说着神采奕奕地眨了下眼睛，继而午后的阳光就在她的双眸中开始蔓延。那一刻，我才真正觉得这个奖没白拿——心里想：你能想起我就够了，我可不需要全校都知道我，嘿嘿。
几天后，大家渐渐平静下来。数学老师对于此次成绩总结道，”没得奖的同学你也别抱怨了，我知道你们也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但这个世界，不会看你曾经付出了多少努力，只会看你现在有多强大，刚过去的竞赛如此，半年后的高考更是如此，弱肉强食！你们只有像森林里的老虎一样站在食物链的顶端，才能不被吃掉！所以以后你们要更加。。。”
什么？老虎？座位上的我一愣——许多年前的春天，一位年轻短发的女老师好像也讲过老虎的故事，回想起来，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