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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一杯、王闰秋,两件贯穿了整个2024年的S级假新闻大案终于尘埃落定,猫一杯时期观察到的一个特别现象,现在也可以写出来了。
我们都会说,两起事件都是新闻媒体一手缔造的乌龙。然而,媒体为什么会酿成这样的报道事故?一个解释是:中国人根深蒂固的“名讳”文化,导致一个负面事件一旦被媒体有意或无意暴露了某个本不该出现的完整姓名,后果将极其难以收场。
两件事件背后的共同决定规律是:在中国大众眼里,只有已经拥有了名声(包括好坏)的人,才值得在大众媒体中公开全名。大众默认了,公域舆论场上留名的人只会是“有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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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简单复盘一下两起假新闻事件。猫一杯事件中,MCN的剧本可以说就是围绕着“秦朗”这个姓名展开的,剧情刻意安排作业本归属于一个观众认为存在的真人,才好过渡到最后物归原主的情节。如果剧情只设计“捡到了一个空白的中国作业本”,那就只能是一个烂大街的国外见闻
然而,猫一杯的MCN或许一直是主打国际化人设,忽视了中国人对“姓名”极度敏感,结果就是,一个千万粉大号突然说出一个不知名人物的全名,这在受众眼里,自然就激发了强烈的猎奇心理。猫一杯事件几乎就是复刻了2009年的“贾君鹏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贾君鹏事件后来也被证实是剧本策划),也是在一个高度匿名化的互联网空间中,某个流量中枢突然点出一个人的全名,而且背后还暗示了一定的人物关系,不论这个人是否存在,它在传播上也已经击中了高度敏感的潜意识传播点。
然后是6月的王闰秋造假和阿里团队乌龙采访事件(很明显,“姜萍”在最初造假行为中的实际作用和不存在的“秦朗”并无多大区别)。这件事最初的传播口径如果只是像前几年的“外卖小哥闯入决赛”这样的匿名化报道,传播范围应该很有限。但问题在于,阿里拍摄团队最初的任务应该只是拍个简单的业务宣传片,上过班都知道这类影片一般只是在公司内私域流传,很多镜头也就是按剧本来演,也一般不会介意留下当事人全名。但团队没想到,拍出的影片引爆了公域流量,而他们随便留下的当事人真名“姜萍”,连带当事人的外貌,更是在短视频时代成了触发链式反应的核心tag。
可以说,如果阿里团队最初主动做一定的匿名处理,比如只说“进入决赛的有一名中专女生”,甚至只点出“姜同学”,后续即使揭发了王闰秋的造假,传播范围也会十分有限,回旋余地也很充足,完全不至于引发后续的公共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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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两起事件复盘,我们可以明显看出,中国和西方的“姓名”文化差异是极显著的,这甚至塑造了两者互联网环境的根本差别。
中国古人很早就普及了标记家族的姓,而名作为家庭给予的内部符号,长年来就是高度排他的。所以,古代仅仅是皇帝本名里有这个字,就要强行改掉千里外用了几百年的地名。相反,西方平民长期以来并未普及姓氏,而名大多来自普世的宗教,使得西方人并不对“名字”敏感。我在美国读书时,每天都能当面直呼导师的名(对方也鼓励用名称呼),这在儒家文化圈是绝对不允许的。
所以,尽管传统姓名秩序如今已经式微,但“名讳”依然是中国人的固有观念。直到现在,非亲近场合直接点出对方的全名,仍会被中国人视为极大冒犯。中国人认知中,名字可以在小范围的私域中通行,但不能随便在公域中公开,这可以说是中国人最高等级的隐私之一。中国人对个人信息的隐私层级大概是:职业<声音<外貌<姓<全名。可以说,大多数在公共语境中主动公开全名的人,比如政界、商界、文娱、体育、学术等领域,更多是为了获取社会公共资源的被动交换。尤其在自媒体时代,如果可以在不主动公开姓名的同时仍获得公共资源,那么多数人的首选都是不主动展示自己本名(当然很多人的本名可能会在诸如工商登记、颁奖典礼等场合侧面泄露)。
另一方面说,中国人也会默认,自己从公域听到了某个人的全名,就代表这个人已经“出名”,可以是正面的名,也可以是负面的。所以,猫一杯、薇娅被处罚的同时也在公告中展示了真名,“开盒”作为恶意攻击,其中一大目标就是真名。
体现在互联网产品上,中国和西方的姓名文化更是直接塑造了两者的底层差异。我很喜欢一个系列电影《网络谜踪》,目前出的两部都是讲一个普通美国人如何通过互联网社交平台的搜索,破解性命攸关的大案。但电影中大量线索就是相关人物在互联网上留下的姓名,于是中国人看电影可能会一脸问号:美国人这么不在乎在网上实名吗?

实际上,西方的多数互联网产品就是建立在实名制逻辑上的。在美欧生活过就知道,西方互联网产品的入口是邮箱,而大多数人注册邮箱的首选就是自己的名字。而后续注册其他账号,无论是购物、点评、问答,都会直接以邮箱做账号,系统也会默认以全名作为ID。多数人在网络发言时,也会自然地带出自己的名(因为西方人取的名其实来去都是那几个)。可以说,西方人的整套互联网身份体系,就是建立在主动实名之上的,西方人甚至不介意通过LinkedIn这样的网站,把自己的全名、外貌、履历打包公开。

美国Amazon和Google的创建账号界面,第一步就是留下全名
相反,中国的互联网产品经过十年迭代后,已经彻底形成了“前台匿名,后台实名”的架构。十年前的中国互联网确实尝试过引进西方的实名架构,比如以人人网为代表照搬Facebook的初代社交网络,还比如知乎——没错,最初的知乎是实名的!(PS 我自己的ID当然不是真名,是当年为了遵从知乎的模式起的一个类实名的笔名)去年被知乎下线的“匿名”功能,本来就是字面意思,在一个实名制网站中隐藏本名。

但历史证明,中国人对“名讳”的执着是根深蒂固的,邮箱彻底让位于手机号,人人网在十年前就死透了,国外的领英也撤了,而知乎靠彻底的匿名化转型活了下来,所以我们会看到,初代知乎本来是鼓励链接现实,给用户安排了一系列教育+行业的展示位,但现在随便一个几百贴的热点问题下,留言用户除了无辨识度的ID和头像,以及部分人可能会写一句简介,其余基本见不到任何现实身份信息。
其他国内互联网产品中,即使是基于私域的微信,在用户层面也不要求主动留下实名,而是要对方自行标记。甚至说,短视频平台都已经真人出镜了,大多数人再怎么卖力夸张地表演,账号也更多是化用名字一部分的“x哥”之类,除非是学者教授这些已经有公域名声的,其他极少有人会在ID中留下全名。直观参考,可以看这个帖子里收集的自媒体合订本[1]或B站百大名单[2]。相反,TikTok的个人网红,大多就是直接留下全名,最多做一些昵称式变体。

TikTok前11大账号,除去官方号,其他有9个都是实名
可以想到,正是出于高度的匿名化环境,国内管理者才必须强化“后台”的监管,所以国内互联网平台全面转向了后台实名化的手机号认证。近年的显示IP所在地,以及粉丝数过50万后需要前台实名的政策,算是在强匿名环境下最大限度的监管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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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看到,2024年的两起重大造假事件,说到底,都是因为一个“名字”引发的大案。
两个事件中人们都有一个共同质问:为何大量官方媒体未经查验便下场报道,等发现不对劲了,又草草发个公告便全身而退,全然不提自己当初不专业导致挖下的坑?后面的王闰秋造假事件明显是各方6月起的调太高,导致后面只能动用不上台面的公关手段。
其实放在一开始,媒体自己判断某件事的报道价值,一大下意识的依据也就是名字。我们都知道,常规的社会新闻都要对当事人做匿名处理,王闰秋造假案尽管早已使得当事人的全名路人皆知,但最后切换回官方口吻发表声明时,依然要把当事人称为“王某某”,而被扶起来的未成年人姓名“姜萍”,索性在公告中消失。
所以,能够在媒体中展示全名的,在媒体眼里就会默认成“能推动传播价值”的人,即使是“秦朗”这样一个没什么“意义”的姓名,也会被塑造成一条“黄色新闻”。而纪录片主动公开的“姜萍”全名,配合“中专女生考取全球数学竞赛12名”这个造假事件本体,更是一步到位完成“造神”。可以想象,如果初期媒体只发“一中专女生晋级阿里数学竞赛决赛”,这新闻充其量就是个小范围流传的“励志故事”,起码不可能出圈和“下沉”。
对于这一点,有一个十分合适的对照,就是上一个由普通个人引发、牵涉大量官媒助推的S级舆论事件——2022年的“二舅”视频。可以看到,尽管“二舅”视频同样遭受了大量摆拍质疑,但其操盘者显然经验丰富,从一开始就刻意对当事人的所有信息进行了彻底的匿名处理,产生热度后,第一时间物理转移当事人并切断线下链接。自始至终,观众接收的都只是“二舅”这个抽象的人物符号,操盘者面对网络舆论,也只需要紧握“正面价值观”的护身符,再以“非虚构创作”之名轻描淡写回应,直至热度散去,最终各相关方都全身而退。但显然,王闰秋一开始只是想钻一下竞赛规则的漏洞,然而在各方水货协力之下把一个小乌龙事件滚成了雪崩,更是把一个本来只是王闰秋方便造假选取的现实人物及其姓名,直接打造成了大众“偶像”符号。这时各方都不可能像前者那样淡然脱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