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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故事人物与生活
作者:汉白玉石 原链接:知乎原文


三岁那年,我觉得面包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那时候的面包没有现在这么多花样,只是一坨面加些糖放入烤箱,出来的成品甜甜的,软软的。但是对于没有吃过什么好东西的我来说,那已经是无上的美食了。

那时候我爸下岗了,在家当全职“奶爸”。有一天下午我饿了,吵着要吃面包。可是面包一块钱一个,还虚头巴脑的不顶饥。一块钱能买三个大馒头了。爸爸不舍得买面包,在家里找了半天,只找到了半个干硬的馒头。我当然是不会吃的,等我妈下班回来就立马痛哭流涕地告了一状。

至于后来是否如愿以偿地吃到了面包,我倒是给忘了。

时至今日,每次爸妈拌嘴时,我但凡有一点维护我爸的意思,我妈都会旧事重提:“你那个爹只会让你吃干馍,你还那么向他!”

不得不承认,我妈确实比我爹会“糊弄”我。上了小学以后,我越来越馋了,菜不见荤就吃不下饭。可是他们俩每月的工资加起来不到一千块钱,哪有钱天天给我买肉呀。我家院子里种了一株葫芦,不需要怎么打理就能结很多大葫芦,可能很多人都没有吃过这种菜。它的口感类似冬瓜,却比冬瓜更绵软一些。我妈把它切成片炒,告诉我说这是“肉肉菜”。它确实很香,很像大肥肉片儿。我妈厨艺佳,手也巧,蒸馒头的时候她会专门给我蒸几个可爱的小刺猬——用剪刀剪出刺猬的背刺,再用两颗黑豆做眼睛。就着“肉肉菜”,我一顿能吃三个“小刺猬”。

那时候我觉得最好吃的东西是玉米热狗香肠。一块钱一根,香甜脆弹,里面还夹着一些玉米粒,吃完后口留余香,久久不散。每次去超市,我会被允许买一根玉米肠。我也不会多要,因为我已经懂事了,知道父母挣钱不易。那根香肠我一次只吃一小口,在嘴里慢慢地嚼,细细地品,一下午才把它吃完。六岁的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屋子的玉米肠可以吃。

有一天我跟邻居家的小伙伴们在马路上疯跑,脚被卷进了一个自行车里,血哗啦啦地流。从去医院的路上到包扎好后回家的路上,我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三轮车路过一个小卖铺,我妈说:“走走走,咱去买玉米肠嘞!”我霎时止住了哭,“腾”地一声跳下了车就往前冲,跑得比谁都快。那天我仗着自己是病号,很嚣张地拿了两根香肠,外加一包薯片。怀抱着零食,我幸福得忘记了疼痛。

后来那个“肇事”的自行车司机提了一箱酸酸乳来我家看我。那是我第一次喝这种风味乳饮料,一时间惊为天人,哦不,惊为天饮。我发现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不是玉米热狗肠,而是玉米热狗肠配着酸酸乳。我也是小口地啜饮,一盒能喝一整天。喝酸酸乳也是有讲究的,要在周五放学的下午,结束了一周的功课,晚上可以不用写作业,还将迎来两天美好的休息时间。此时打开一本新买的《淘气包马小跳》或《笑猫日记》,或是最新一期的《故事大王》,美食搭配好故事,人生幸福得没边没沿。

而如果是即将面对黑暗星期一的周日晚上,喝酸酸乳就是暴殄天物了。

我们家别的没有,书倒是很多。家里到处堆放着我的校园小说,少年儿童杂志,和我爸的武侠小说,意林、读者等杂志。吃饭的时候我俩人手一本书,有时候看得入迷,忘了吃饭。我妈挨个骂过来,可惜无济于事。没办法,书是最强大的下饭利器。

八岁时我爱上了烧饼夹辣条。烧饼或辣条单独吃,都不是最好的,混合在一起却是绝配。我们那个小县城有很多烧饼摊儿,可是我对姥姥家门口的那对夫妻打的烧饼情有独钟。每天下午放学后我自己回到家乖乖地写作业,不久姥姥也会骑着三轮车来到。她耳背,叫我开门的声音大得能把隔壁小孩吓哭。她把揣在怀里的热烧饼递给我,里面有时候夹的是辣条,“鱼香肉丝”或“香菇丝”;有时候却是煎蛋。她说:“小孩儿不能天天吃辣条!”她把煤火炉子打开,让火焰慢慢地上来,然后开始熬粥。往往她刚把锅放到火上的时候,我已经把烧饼吃完了。

爸妈下班晚,七八点才能到家。他们问我:“饿不饿呀!”“不饿,姥姥给我买了烧饼!”“烧饼里夹的什么呀?”“鸡蛋!”

不管是辣条还是鸡蛋,我都会说是鸡蛋,否则妈妈会骂我,也会说姥姥。我跟姥姥对视一笑,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小秘密。

那时候我们刚开了英语课,英语老师不爱讲课,就爱扯闲话。有一天他教育我们要有远大理想,不能满足于现状,他说:“如果你每天吃个烧饼加鸡蛋就觉得很满足,那你不就完了吗?”

我心想,我确实很满足呀。不过对于他的后半句话,我并不赞同

后来我走出了小县城上高中,又出省上大学、读研。对于他的话,我更多了不赞同的底气。我妈总说:“咱家鸡窝里飞出了个金凤凰!”家里的条件也在慢慢变好,排骨、鸡爪、猪头肉是饭桌上的常客,旁边的小橱柜上摆着各种水果零食,有时候放坏了也来不及吃。可是不管吃什么,总是吃一些就腻了,再没了那种梦寐以求、欲罢不能的感觉。吃晚饭的的时候,三个人人手一部手机刷视频,仿佛不刷就吃不下饭。可耍手机真的很有趣吗,倒也没有。刷完除了满腹空虚,什么也不剩了。有时候猛然回想,竟想不起自己有多久没有看过纸质书了。

外婆早在我考上高中的那一年就去世了,将那个在我家门外呼唤的声音一并带走了。第二年,那对打烧饼的夫妻跟随结婚生子的儿子远赴东北定居。从此,烧饼夹辣条被埋葬在了旧时光里,成为我用余生怀念的味道。或许一并怀念的,还有那段物质贫瘠但精神丰盛的时光。

爸爸可以有多疼爱女儿?你童年的夏日记忆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