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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故事人物与生活
作者:卡门 原链接:知乎原文


在与《窄门》这本书相处了将近一周的时间,日夜翻阅,将自己不断的带入阿丽莎的人生经历以后,我终于明白余华老师为什么说“读完《窄门》激动得浑身发抖,恨不得自己能写出这样的书。”了。纪德本人也在日记中说:“假如我今天死去,我的全部作品将会在《窄门》之后消失;只有《窄门》会受到人们的关注。”

这本纪德的自传书在我看来分成三个大部分,“故事的发展”、“信件”、“阿丽莎的日记”。这三部分相互呼应,通过故事情节的发展,纪德借以信件细致的描述着阿丽莎的心理状态的变化,最后通过日记揭晓让我们困惑不解的答案。他对人物心理的体察能力以及语言的表达让我不断的汗毛倒竖。所以这本书的重点其实不在于情节,而在与在这故事发展脉络下,人物细致的心理状态变化以及作者借以提出的两个问题:“人的一生究竟在为什么活着?”“爱情究竟是什么?”

如果你只是草草翻阅,势必会因为情节的欲盖弥彰陷入一种不知所以的愤懑情绪,还以为这悲剧的爱情是主人公的作出来的。但如果你仔细阅读,对照着情节的发展阅读信件,设身处地的体察与经历,最后回归到阿丽莎崩塌时期的日记,你一定会明白这一切再合理不过,全是时代与出生造成的悲剧,而这也是每个人终其一生都无法逃脱的宿命。

每个人都是时代的产物,而在同一个时代下不同的人生则依赖于我们童年伊始的家庭环境与我们遗传而来的性格,纵使再提倡人的主观能动性的人也无法否认,没有人能够完全跳脱出来。

而这本书我认为只要你能够读懂阿丽莎,你就能看懂这个悲剧。甚至我认为,这个爱情的悲剧是他们唯一的答案。

而如果你要读懂阿丽莎,首先你要知道这个初始设定。

首先是作者纪德,自小父亲早逝,母亲信奉天主教,因此纪德本人童年后半期是在清教徒式的教育下长大,随着自我的觉醒他对教义的怀疑与批判之情逐日渐长,而这本书则是他借此对于宗教提出的质疑与批判。他本人除去对宗教的怀疑与批判外,娶了自己的表姐,并且在之后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同性恋。所以他的挣扎可见一斑,而他与表姐之间的爱情确实就变成了灵魂的共鸣,或者我们说,柏拉图式的爱情。

窄门是什么,《圣经》说“要努力进窄门,因为宽门阔路引入沉沦,进去的人很多;窄门狭道却通向永生,只有少数人找得到。”。窄门我们可以理解为通往上帝之门,要通往则必须摒弃一切欲望。

我看到一个关于窄门的宗教解析视频,我认为说的蛮好的,对于天主教来说,人生来带有原罪。那么这可以理解,人来的这个世上是为了赎罪。既然为了赎罪,那么一切让你心满意足的幸福则变成了罪恶。第二关于十字架,十字架是爱与牺牲的象征,同时也代表着人神关系,神性与人性,暗含着超越与现实。杰罗姆送给阿丽莎的十字架在这本书作为一个关键信物,在两人脆弱的关系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那了解完这个设定,我们来看这个故事。

这个本事最开始是借以杰罗姆的视角开展,中间的信件部分则由阿丽莎的心理状态为主来杰罗姆为辅推动情节,到最后完全借由阿丽莎的视角,也就是她的日记将爱情的悲剧推向高潮。

现在我们先跟着杰罗姆的视角来体验这个故事。

《心动》

“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曾见到此等尤物…她浑身上下都是审视和忧虑…我会告诉诸位她审视的神色是如何吸引我并成了我的生命。”

十二岁这年,杰罗姆的父亲死了,从此以后他便与母亲和母亲的密友生活在一起。这两个女人潜在的影响了杰罗姆的择偶观。对于他们杰罗姆是这样说的“我身边的这两个女人的神色几近一致,亦温婉亦哀戚”,而他爱上的阿丽莎就是如此一样的女人,神色中藏着一抹淡淡的忧伤。在第二章中母亲的密友说“像你母亲的是阿丽莎。”

父亲的早逝让杰罗姆变得早熟,就是这年夏天,随母亲一起去舅舅家度假的他突然意识到,十四岁的阿丽莎与他一样,不再是孩童。而仅仅小他一岁的朱丽叶特和最小的罗伯特在他的眼里显得愈发稚嫩。

同样的早熟使得他与爱丽莎在心灵上贴近起来。

两年后的复活节,杰罗姆知晓了舅妈的秘密,除了莫名其妙的发病,在家庭中不断在母亲角色上缺席,对十二岁的杰罗姆的猥亵,他意外的撞见了舅母偷情。这一系列的事情进一步促进了杰罗姆的成长,也让他与同样童年不幸的阿丽莎惺惺相惜。

可以说,正是舅妈这个角色在两人童年所起到的作用促使了他们一辈子爱情的极端拉扯。

也是舅妈的这次偷情,意外促使了两人的定情。

《定情》“这一刻决定了我的一生”

这个女人是怎样促成了杰罗姆与阿丽莎的定情呢?

因为突发奇想的想要给阿丽莎一个惊喜,杰罗姆一个人偷偷的跑到了舅舅家,意外撞见了舅妈的偷情,而当他终于到了阿丽莎的房间,却看到了仓皇无助颤抖啜泣的阿丽莎。从此,他便决定要一辈子保护她。书里是这样描述的“我来到阿丽莎门前…她跪在床头边…我俯下身子去亲吻她,她早已泪流满面…这一刻决定了我的一生…我沉醉在爱与怜悯中,沉醉在兴奋、克己以及高尚情操的朦胧交织中,求上帝赐予我一切力量。我决定奉献自我,一时想象不到我的人生除了保护这个女孩免于恐惧、邪恶、生活的波折以外,还能有什么目标。”

到这里,两人一辈子爱情的拉扯已成注定,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在这一刻,阿丽莎成了杰罗姆的信仰。

第二天杰罗姆就在布道会上再次见到了阿丽莎,这也是窄门第二次在文中出现,借由伏提埃牧师的布道,这里的情节强调了阿丽莎的存在“第二天…很是在意这次被赋予了神圣色彩的重逢….阿丽莎就坐在前面离我几个座位远的地方。我看得见她的侧脸,并忘我地凝视她着她,就好像我如痴如醉地聆听的话语是透过她向我传来一般…“你们要努力进窄门。因为通往灭亡的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通往永生的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到的人也少。””

当牧师描绘窄门时,杰罗姆眼中出现的是阿丽莎房间的房门,要进入她这扇门,他必须掏空身上残存的任何私信杂念….他幻想着她们俩穿着白袍携手前往窄门。当即下定决心,“而我将是他们中的一员”“我认为只有远离她才能更加配得上她。”

为什么要远离她才能更加配得上她?因为杰罗姆要借此考验自己的决心,通过战胜欲望,独善其身,不断修葺自身高尚品德之墙才能配得上自己的信仰。

从那以后,十四岁的杰罗姆就认为:“我对未来的期许并非获得什么幸福,而是为了获得幸福付出无限的努力,从一开始我便把幸福和美德混为一谈。”…“但是我对阿丽莎的爱让我早早地在品德这条路上任由自己愈陷愈深。”而杰罗姆认为自己做的所有努力,无论是学业的精进还是虔诚的举止都是他向阿丽莎的献礼。从此陷入一种认为付出才是高尚的观念中,“久而久之,竟不习惯满足于任何不劳而获。”这也奠定了他的爱情观,爱情就是追逐美德的过程,需要不断的付出不断的努力,获得本身竟变成了一种罪恶。

而之后发生的一次对话则表明了阿丽莎对他们俩之间情愫最早的看法。对话源于杰罗姆意外在花园偷听到了阿丽莎与父亲之间关于杰罗姆的谈论,偷听导致的懊恼与好奇心的共同驱使让杰罗姆向阿丽莎坦白了偷听的行径,但他真正的目的是想知道表姐究竟是怎样看待他的。

在谈到杰罗姆人生的支持时,阿丽莎是怎么说的呢“我也可能会离开你的…我们每个人都是要独自走向上帝的…你觉得咱们什么时候能比彼此忘怀、两人全都至心向上帝祈祷时相距更近呢?”此时杰罗姆说“正是为了能同你相遇,我才会崇敬你也崇敬的事物…如若不能…我才不在乎什么天堂呢”

此时阿丽莎说“要先追求上帝的王国和他的正义。”

他们爱情的基调与悲剧在这次对话中其实已经尘埃落定。对于杰罗姆来说,一切的追求都是因为阿丽莎,只有阿丽莎才是他的信仰,因此终其一生他所做的不过都是追随阿丽莎。这导致后来杰罗姆同意了阿丽莎所有看似将会毁灭爱情的请求。而对于阿丽莎来说,对上帝的追求虽然在其后经历了挣扎与质疑但是从始至终都是高于爱情的。正是因为这个信念阿丽莎才会一再的推开杰罗姆,最后独身一人抑郁病发死在疗养院。

《夏日的辉煌》

紧接着在杰罗姆母亲死后的那个夏天,作者又给了他们俩悲剧爱情的信号,那个时候所有亲人已经默许了他们的相爱,认为结婚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这个夏天是他们俩在现实中最是熟悉,单纯,平和而又充盈着爱恋的夏天。

也是这个夏天,阿丽莎的妹妹,朱丽叶特充当着他们俩之间信使的角色难以自持的陷入了对杰罗姆的爱恋。这个夏天埋下了他们俩爱情中第一个客观困难的种子,也道尽了最终的悲剧。

书中是这样描写的,假期最后几天的某个清晨阿丽莎对杰罗姆说“我做了一个悲伤的梦…我觉得今天早晨时自己依然笼罩在梦的阴影中,仿佛梦境仍在继续,我好像与你依旧天各一方,并会分开很久,很久…就好像整整一生…好像整整一生我们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我们俩,每个人都要为重逢付出巨大的努力。”,随后她又说“我觉得死亡能够拉近我们的距离…是的,它可以让生前分开的相互靠近”。

其后通过朱丽叶特与杰罗姆的对话中谈到的波德莱尔的几句诗也预示了,这是他们拥有的最美的夏日。

“不久我们将沉入寒冷的幽暗。再会,我们太短的夏日的辉煌!”

就是在这次的谈话中,阿丽莎意外知晓了妹妹爱上了他,开始了第一次对杰罗姆的疏远。临别的前一天杰罗姆忐忑的请求阿丽莎与他订婚,她说“为什么要改变现状,我不需要如此多的幸福,我们现在不是也很开心吗?”

阿丽莎为什么拒绝?首先她已知晓妹妹的倾心,对于早已让自己充当母亲角色的她来说,她不忍伤害妹妹,第二,她是一个通过自我牺牲的方式追求自身高尚品德的人,她此刻想必已经在计划让妹妹嫁给杰罗姆;第三,父母婚姻的狼藉让她怀疑如果与杰罗姆更进一步就真的会比现在更好吗?或者说,她其实已经确信他们之间的爱情一定会因此从圣坛跌下,走向灭亡。

于是在拒绝了杰罗姆的订婚邀约后阿丽莎写了一封信给他,信里面她借口自己年龄太大,杰罗姆经历尚浅恐怕日后无法再讨他欢心,最后她强调,一切都是出于对杰罗姆的考虑,以及,“我相信我永远都不会停止爱你。”

对我而言,阿丽莎的无私恰恰是她最大的自私,她似乎认为压抑自我的欲望、不断的自我牺牲是通往窄门的唯一道路。在第五章中朱丽叶特病后阿丽莎与姨母的信中可以看出,在谈到杰罗姆爱屋及乌照顾起她的弟弟时,她说“他(杰罗姆)已经意识到了一个人承担的责任越艰巨,他就越能训练和升华自己的灵魂。”

在这封信以后杰罗姆便在好友的建议下俩人一同周日前往菌湖(表姐家),在这里他知晓了朱丽叶特被一个种葡萄的丑陋商人求婚。也是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阿丽莎是疯狂的深爱着杰罗姆的,当杰罗姆在果园找到她时,阿丽莎虽然没有转身,身体却出卖了她,她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着。

此时的杰罗姆已经一个深陷爱情的傻子,面对表姐执意认为现状已经非常幸福,杰罗姆说“假如你觉得这样更好,我们就不订婚了。”他害怕,一旦自己坚持订婚便会失去眼前的幸福。他在这时爱到了什么地步?无论眼前多少诱惑,只要表姐有所担忧,他一定会深恶痛绝。

爱她所爱,恶她所恶。

《牺牲》

紧接着便是他们爱情里遇到的第一个困难的种子萌芽了,朱丽叶特明白自己的爱而不得生了一场大病,而表姐在此时已经决定让朱丽叶特嫁给杰罗姆,在那一年的圣诞节因为杰罗姆去晚了阿丽莎无法说出自己的想法,在表姐被孩子们团团围住的时候,朱丽特特把杰罗姆叫去了暖房,告知了阿丽莎的想法。“你知道她想让我嫁给谁吗?”“嫁给你。”她喊了起来。“疯了吧!”杰罗姆说。“可不是吗!”她语气里有失望,也有胜利的喜悦。她整个人都向后倾去…“现在我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这里对朱丽叶特的描写非常的厉害。从中我们看到了这个女孩的性格也看到了她的决定。她会怎么做?她会嫁给那个富商以此来成全姐姐的爱情,因为她知道杰罗姆根本只爱着阿丽莎一人,不仅如此,她还会在之后的人生里竭尽全力的告诉姐姐,即使没有你的牺牲,我也会幸福。

安德烈纪德非常的厉害,他让每一个角色都代表着一种主张。阿丽莎代表的是被宗教彻底毒害后的病态的人生追求,(不得善终);杰罗姆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纯粹的爱情;而朱丽叶特代表的是那个时代的大多数女性的最终归宿。(他借由朱丽叶特提出了一个问题:关于爱情与生活)。

于是在这个圣诞节,朱丽叶特答应了那个丑陋富商的求婚,在这一刻她是绝望的,她代表着大多数人在面对残酷现实时不得已妥协的残忍。书里是这样描述的”朱丽叶特倒在姨妈的怀里不省人事…一张惨白得可怕的脸庞就像是被散乱的头发向后掣去似的。从她身体抽搐的症状可见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昏厥。”

第五章开篇,杰罗姆说“除了爱情,我寻不到其他活着的意义。”自从朱丽叶特昏厥后,阿丽莎对杰罗姆下了禁令。在阿丽莎细心照顾妹妹的同时,朱丽叶特一直对她的姐姐保持着一种让人无从打破的倔强的沉默。

这个时候朱丽叶特在想什么?我猜测其中有嫉妒,有怨恨,也有爱。人性的矛盾在朱丽叶特的身上发挥的淋漓尽致。

常年生活在一起的姐妹,她一定知道阿丽莎的为人,而她此时做的一方面是因为爱而成全姐姐,一方面是因为自身而不得不怨恨姐姐的“无私”,嫉妒姐姐一直优于自己的地位(宽慰父亲,照顾妹妹与弟弟,拥有着自己最渴望的杰罗姆的爱,甚至还要拥有高尚的品德),于是她通过对自身的作践以此惩罚阿丽莎。并且在之后不断的向姐姐证明自身幸福的同时其实也在嘲笑她,你看,没有你的牺牲我不是也可以过得很好,你并没有那么重要。她有没有可能通过这种行径戏谑姐姐的自以为是——“认为所有人需要靠她的牺牲才得以生活的更好?”

也是朱丽叶特的牺牲,让阿丽莎看到,朱丽叶特如今的幸福爱情,不是她要的,她隐隐预感到自己无法接受现实里令人满足的爱情。在日记中她写到“或许觉得这种幸福太过现实,来得太过容易,完全是毫厘不爽地为她量身定做,好像紧紧裹住了灵魂并让她窒息似的…”“主啊!不要让我拥有那种唾手可得的幸福!”

《狂热》

朱丽叶特的客观爱情难题解决完后,现在让我们继续回到他们俩的爱情。此时他们的爱情进入了最精彩的书信阶段。在这个阶段,爱情代替了爱人,变成了信仰。这个悲剧的演绎,由阿丽莎牵头,杰罗姆配合,经由书信这个特殊的媒介,最终双双迷失。

这里我们就不得不谈谈书信这个媒介的特殊性。在《卡夫卡传》中是这样描绘书信:书信既是关系的表达,同时也创造了关系,并不断塑造着关系。因此,书信可能会暗示一种在通信之外还根本不存在的关系,制止它转化为现实中的关系,最后重返到自言自语和自我确定的层面。

信的内容基于经历,但信的表达本身也是一番经历——出自一个精神高度集中的,沉浸于内省的主体。

回看这些书信,我们能看到阿丽莎是怎样在其中一步步迷失的,她逐渐的将信的对象杰罗姆替换成了自己幻想的理想形象,在信中她反复提到杰罗姆与她一直在一起:

“霎那间,我希冀你就在这里,也感到你就在这里,就在我的身边。”

“我貌似只有身体还待在这里,思绪也早已随你远游…我也的确听到了你的声音”

“我不是陪你去意大利了吗?”

“忘恩负义!我一天都没有离开过你。”(这里他们已经一年多没有见面了)

妹妹结婚到他们的再次重逢之间的这个阶段,书信成了阿丽莎枯燥生活的唯一亮光,这期间也是阿丽莎对杰罗姆的爱意表现的最狂热的阶段,而这种狂热与阿丽莎的个性并不相符,从这种狂热里我们可以非常清楚的看到经由书信创造的爱情是脱离现实的。阿丽莎掉进了信制造出来了狂热的,令人心醉神迷的,也恰恰因此而流于表面的亲密感的陷阱。

“自从与你在书信中重逢以来,对我而言,生活、思想、我们的灵魂,一切都变得美好,可爱又丰饶无尽。”

以至于到最后她深陷其中,已经发展到一再的推迟与杰罗姆的见面以此来延长这个游戏。

“至于为什么我要你今年不要回来…我觉得这样会更好一些”

到这封信就更过分了:

“…别,别为了短短几天的相聚而压缩你的行程。说真的,我们还是暂时不见面为好。相信我,你在我身边,就会让我没法加深对你的思念。但我——现在——已到了不愿你在身边的地步…如果知道你今晚会来…我会逃走的。”

收到这封信不久,杰罗姆应征入伍,又是一年的异地通信。

他们之间的通信游戏,阿丽莎的心态从最开始的沉浸在书信带来的心意相通制造的平静喜悦,到因为长期无法见面而带来的对杰罗姆的疯狂想念“如今没了你,我所看到的一切好像都是偷了你的似得”。到渴望见面的焦灼,现实生活中的一切都因此丧失了魅力,此时爱情的狂热压制了阿丽莎一直以来的理性“在与你重逢前度过的每一天都压迫着我,让我喘不过气…我为缓解等待所尝试的一切,效果全都短暂得可怜,我无法静下心来做任何事…”;到最后见面迫近的绝望心情,此时理性再一次的占领了高地:“相见的日子越是临近,我的期待也随之令人焦虑起来,几乎到了担忧的地步…想到你按响的门铃声,你上楼的脚步声,我便会心脏停止跳动,便会心伤不已…我感到自己的过去正在终结,而随后便是一片渺茫,便是生命的停滞…”

阿丽莎的绝望是现代爱情角度看来最不合理却放置在清教徒式的教育背景、人物性格以及书信这个交流工具下最合理的感受,阿丽莎的爱情观最初因母亲出轨奠定了悲观态度,然后经历了看着妹妹放弃心爱之人妥协现实竟然也幸福快乐“如今被她当作幸福的事,跟她昔日的梦想以及看上去本应让她幸福的事物居然如此不同…”这让她的心绪陷入一种难以捉摸的忧郁,而面对妹妹的心满意足的幸福更是加深了她的困惑,此时她对现实的爱情是失望而又怀疑的。

而将近两年的书信交流制造出的理想化的爱情幻影更是让她愈加的不敢面对落入到现实的爱情。这种绝望一面是因为害怕幻影的破碎,一面是确信幻影的破碎。她害怕,一旦破碎后,她一直视为神坛的爱情必定坍塌。这也可以解释在那次糟糕的重逢后,她一再的在爱情中后退,精神上也逐渐转向完全的追求上帝。

《糟糕的重逢》

让阿丽莎担忧的事情确实随着重逢发生了。两年的分别让重逢的两人都变得陌生而别扭起来。

杰罗姆此时十八岁,兵役加上身体的发育让他笨重壮硕起来,此时他应该已经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形象。阿丽莎一定也有着不小的改变,从阿丽莎开口说话时杰罗姆的内心想法我们可以推测出,“我几乎认不出这会是阿丽莎的声音”。

这里非常有意思的一点是,书中没有从杰罗姆的角度出发描写阿丽莎容貌的改变,甚至连描述都没有,杰罗姆此时想的全是担心认不出阿丽莎,一开始几乎不敢看她。

这是一个信号,双方的爱情开始变得不再纯粹了。他们的身份已经转换“让我们不安的是我们被迫接受的未婚夫妻的荒唐身份。”同时,也为了不辜负那份一直互相支持着彼此充当着精神支柱的遥远的精神恋爱,他们必须要是如他们确信那样的相爱的。这次见面变成了一场虚伪的表演。

这次重逢,让他们的爱情面临着一个巨大的错位。由回忆、书信与脱节了两年的现实造成的错位。

因此在分别时,“我们很是庆幸这出闹剧终于散场。”

而第二天的见面,让一切更糟糕了。

舅舅年老带来的改变—苍老和耳背,让饭局变得索然无味。而饭后姨妈为他们刻意制造的独处让一切都荒谬起来——炎热天气让两人在海岸边徒步暴晒,尚未消除的陌生感,两人一路上的沉默,杰罗姆刻意牵起的阿丽莎的手,又因为潮湿带来的不舒适分开,到最后姨妈过于关心的询问两人是否有聊订婚事宜,这一切都让阿丽莎噙满泪水。

对于这次见面,杰罗姆说“沉默让人尴尬,血液涌上了我们的脸庞…阿丽莎则面色涨红得毫无美感”

阿丽莎的来信中是这样说的“这是多么可悲的重逢啊!这种情况会永远持续下去。求你了,我们不要再见面了!(这次的重逢验证了阿丽莎的判断,现实的爱情是无望的)”

阿丽莎一直在等待杰罗姆开口与她诉诸衷肠,“说些美妙的话。”但是杰罗姆没有,现实的落差是不是也让他怀疑自己对表姐的爱?

“最令我痛心的不是你放开了我的手,而是我觉得即便你不放手,我的手也会先放开你的手——因为在你的手中,它无法体验到欢愉。”

这里的无法体验到欢愉并不仅仅是牵手的那种黏腻不适,其实也暗含两人的爱情在现实中所经历的尴尬、别扭与心伤。

由于现实的见面而掉入神坛的爱情让两人费解,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在通信时如此的心意相通,心的距离如此贴近,可是靠近时却又如此的别扭,两颗心的距离竟然因为现实距离的贴近而异常疏远。

知道心爱的人近在咫尺,可是见与不见竟都不好受。这次见面后,阿丽莎便写了这一封信,在这封信中我们可以看到这次重逢时阿丽莎的心理变化。

最开始,她期待着杰罗姆的主动关心,希望杰罗姆可以牵头让两人互诉衷肠,可是杰罗姆却是一直沉默着,“我们明明什么都可以互相倾吐,可到头来为何要如此的别扭…”

最后一天阿丽莎苦苦等待了他一早上,焦躁不已冲出了家门“但是没有你,一眼望去只有心伤…”

而杰罗姆直到下午才出现,此时阿丽莎正接待着朋友,因此变成了一场三人对话,直到杰罗姆道别时她才意识到,他要离开了。“我觉得一切都完了:忽然间,我才明白过来,你要离开了。”

可是一切话语都还没有说出口,她冲出去后发现天色已晚,于是陷入了绝望。“绝望中,我回到家中给你写信”

这个时候阿丽莎对杰罗姆非常生气,当即决定不愿再写信给杰罗姆了。“因为我终于觉得我们全部的通信不过是幻戏一场,埃!我们每个人只不过是在给自己写信而已!…我们一直都离彼此十分遥远!”

这时阿丽莎似乎开始意识到他们经由通信建立起的爱情是空中楼阁,缺乏现实的基础,但是她不否认他们之间的爱情,恰恰相反,她希望这个爱能够通过现实的远离而保持下去。“你一靠近,我就会局促不安,就会尴尬,凭这一点我便从未如此清楚地察觉到自己对你的爱是多么的深切。”“可是,我爱得绝望,因为远离你时,我更加爱你。”

此时的阿丽莎与我们现代异地恋重逢时的人并无区别,因为伴侣的冷静疏远而陷入了对爱情的怀疑中。于是在这封信后马上她又写了一封,责备杰罗姆把她们之间的事告诉别人“这伤害到了我”。似乎这还不够刺痛杰罗姆,阿丽莎又说“你的爱首先是理性的,什么温柔呵护和忠贞不渝只不过是你在不懈地向自己进行精神喊话而已。”

杰罗姆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中,光是信的起草就不下二十次,“我越是爱你,便越是不知如何对你讲话…”

然后这个热恋中的傻子丧失了一切的聪慧写下了如此愚蠢的将阿丽莎推远的话“既然这通信将我们擎于期待的巅峰,随后又把我们抛向现实,让我们遭受重创;既然你现在认为给我写信与给你自己写信是一回事;既然你再来信也只会和上一封信如出一辙,让我无力再去面对——那么请让我们暂停一切信件往来吧。”

虽然在信的末尾他请求阿丽莎再给一次见面的机会,但是这封信恐怕让阿丽莎折磨不已,心爱的人不仅没有说出好听的话语宽慰她,竟然扬言不要再通信了。

又是几个月的异地,在圣诞节前,杰罗姆母亲的密友去世了。即便是这样,过来参加葬礼的阿丽莎还是保持着沉默,甚至都不让杰罗姆送她去火车站。

《圣洁》“从此去热爱上帝吧!”

又是几个月过去了,时间来到了四月末。他们倒数第三次的见面。阿丽莎的心态以及对爱情的看法在这次会面时发生了很大的改变,这么长的冷静期她一定不断陷入对现实爱情的怀疑当中。她在超越(对神的追求)与现实(爱情)之间不断的思索与挣扎。

在杰罗姆到来的那天,他便主动与阿丽莎约定,只要阿丽莎不高兴,他第二天会马上离开。暗号便是杰罗姆送她的那条紫水晶十字架项链。这次的相处让两人悬着的心似乎都平静了不少,随着相处也渐渐恢复了有对方在身边的习惯。似乎他们俩的爱情终于开始走向正轨,这一切都让杰罗姆笃定,“希冀”在他心中重新燃起,于是一天清晨他壮着胆子准备求婚…可是最重要的话还未说出阿丽莎便脸色苍白。

“和你在一起,幸福得让我难以置信…”

“我们不是为幸福而生的。”

“圣洁…”她嗫嚅着(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此刻阿丽莎自己也是不能完全确信的)

阿丽莎说完这些,晚上便没有再佩戴那条十字架项链,杰罗姆也如约离开。

自此他们俩之间再也没有任何挽回的可能。

为什么明明已经唾手可得的爱情,阿丽莎却要如此决绝的拒绝?

对照阿丽莎在这段时间的日记,终于走向现实的爱情让阿丽莎幸福的恐慌,这样真切的幸福是她这辈子从未体验的,因此她认为这是“狡黠的幸福幻象”。要知道她从懂事起便一直在学习如何苦中作乐,并以此为傲,在她看来不断的克服障碍是追求上帝之路的必经之道。

因此当这份满足的幸福摆在眼前时,她意识到自己的信念正在崩塌,同时她也感受到了被杰罗姆唤起的欲望,她心底里期待杰罗姆的更进一步,于是想到了母亲,那个因爱偷情私奔抛弃家庭的女人,欲望变成了邪恶的象征。在此时,爱不再是曾经支持她追逐美德的存在,相反变成了瓦解美德的诱惑。

不仅如此,她发现杰罗姆与她一样,正在满足于这份爱情带来的幸福之中。可是杰罗姆在她眼中是更有能力通往窄门的人,而她就是杰罗姆与上帝之间唯一的障碍。

如此一来,如果接受这份爱情,自己便是罪人。

爱与美德不再相互扶持,从此互为对立。日记中她说“主啊,你为我们指引的是一条狭窄的路——窄到无法两人并行。”

拒绝杰罗姆的求婚是极其艰难的,虽然理性让阿丽莎在行动上做的决绝,可是内心却无法控制的充满着挣扎与质疑。她第一次开始怀疑对上帝的追求之路,日记里她说一切支撑她做出决定的理由都再也无法让她信服。

所以当杰罗姆真的守约次日离开后,阿丽莎不愿意相信他的离去,找了他整整一个早上,她在信中虽然怨杰罗姆这不过是一个游戏,可杰罗姆的离开恰恰坚定了她向上帝的决心,让她不再陷入怀疑。于是信中,阿丽莎说“谢谢你。”

这次相见让阿丽莎意识到,他们的爱情已经不再“纯洁”了,爱情最圣洁的部分已经逝去,而““圣洁”不是一种选择,它是一种义务。”下定决心放弃爱情转而向上帝的阿丽莎发现杰罗姆依然沉浸在对她的爱中,而这阻碍了杰罗姆对上帝的追随,于是阿丽莎在最后一次信中提出要和杰罗姆度过九月的后半月。期间不再通信。

可怜的杰罗姆此刻还以为保持沉默是阿丽莎对他的最后一次考验,于是真的没有回信,在结束学业后信心满满的去到了菌湖。

却不知阿丽莎已经做好打算要在这次相处中,摧毁杰罗姆心目中的自己。

《崩塌》“当我们自愿跟随牵引我们的人前行时,便感觉不到绳索的存在;但当我们开始抗拒并想要逃脱时,便会感到十分痛苦。”帕斯卡

这次见面是阿丽莎最绝望的一场表演,为了这次能够彻底的摧毁杰罗姆对她的爱,她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准备。她把自己装扮的毫无美感可言,故意凸出自己的缺点,将家里的钢琴送修,把房间所有关于杰罗姆的记忆全部清除,还特意将通俗读物摆上书柜,一直不停的忙于家务来避开与杰罗姆的交心之谈。

少数的几次交流,阿丽莎将自己扮演成一个品味低廉的人,贬低他们曾经喜爱的作者,引导杰罗姆承认他爱过去的她胜过现在的她,他们之间的爱已成过去。

最后,阿丽莎的目的达到了。杰罗姆内心充满怨怼,自己曾经深爱的那个阿丽莎已经不复存在,“我对处于这一水准的她再也没有欲望!”

《重生》

最后一次见面时隔三年,杰罗姆鬼使神差的再次去到菌湖,在花园门口遇见了来找他的阿丽莎。此时阿丽莎的身上已经有了神性,她预感到与杰罗姆还有最后一次的见面,正是在这几天。他们并肩坐着看了彼此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落日。“感觉自己被一片金色的狂喜所包围和浸透,怨恨也随之烟消云散,我心中只听得到爱的声音。”

此时杰罗姆眼中的阿丽莎“她眼神中泛着不同寻常的光芒,使她的面容洋溢着一种超脱凡尘、天使般的美丽。”

杰罗姆不能明白两人的爱情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即使阿丽莎伤他至深,可是一切都还可以挽回。他依然深爱着阿丽莎。

“我们不要再为过去的事遗憾了,现在,这一页于我而言已经翻过去了。”

“我们因为爱情而在彼此身上期待比爱情更美好的东西,从那一天起,就什么都来不及了…以至于对任何人间的满足感的追求都会令它破碎不堪”(我们因为爱情而在彼此身上看到了要追寻的品德,从此爱情成了信仰,信仰是不能落到地面的,它必须完美)

“他们为得到所应许的东西,因为神为我们预备了更美好的事…”

此时一切都已结束。

翻阅这个时期阿丽莎的日记,她为爱所受的苦太让人心疼了。此时的阿丽莎日夜求索上帝,只为了杰罗姆。如果你将自己放置在阿丽莎的处境,几乎一辈子都在菌湖度过,自小便承担着母亲的秘密,母亲私奔后她照顾弟弟妹妹,照顾父亲,料理家庭,一生都在压抑自己的欲望不断的牺牲,只有杰罗姆是她生命里的那束光,在她童年至暗时刻出现,自此照耀着她前行。可是最后她也不得不因为信仰与对杰罗姆至深的爱而放弃这束光。父亲死后,她的使命似乎已经结束,此刻围绕她的,除了这个处处触景生情的菌湖便是对杰罗姆的日夜思念。而她不敢再踏出那一步,因为一旦踏出便会毁掉杰罗姆对上帝的追随之路,此时她所能做的,除了保守日夜思念的鞭笞,就是祈祷。祈祷上帝将杰罗姆赐给他,最后卑微到只希望再见他一面。

“上帝啊,我保证把心献给您,请将我的爱情向您索求的赐予我吧。我会将余生都只献给您…”

她不断的陷入对上帝的怀疑,又一再的否认自己的怀疑。“我打心底里排斥的品德又有何价值呢?上帝教我说的话,我也是阳奉阴违…”

“在你身边,让我心碎,远离你,我如行尸走肉。”

“我的信是不会寄出的。”

“易妒的上帝,你既然剥夺我的所有,那就把我的心也取走吧。”

“可是主啊,您是答应过给斩断红尘、一尘不染的灵魂幸福的…我的信仰是在这时动摇的…”

后来阿丽莎料理完自己的后事,孑然一身跑到了疗养院,在那里抑郁死去。

后来杰罗姆收到了阿丽莎的死讯与这本日记。终身未娶。

“你还不结婚,在等什么呢?”

“在等着忘掉一些事情”

“你想赶快忘掉什么?”

“正是我不希望永远忘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