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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夏天,南京肿瘤医院,医生看完病历后
“哦,是这个呀,如果是这个的话全国治疗都一样”
我“没别的法子了吗”
医生“都一样”
休假,基础化疗,修养。有日我父亲突然说
“像这般动弹不得,吃不如意,喝不尽兴,比死了还痛苦万分。”
我“这点苦都受不了,你对得起自己以往铁血铮铮的形象吗”
他突然话锋一转
“已经三十年没回老家过过年了”。
我知道了,父亲。去TM的医院,去TM的化疗,走,咱们回家!立马回!
连忙休了长假,跟父亲前往火车站,届时距离新年还剩四十天。
到老家之后他心情好了很多,胃口也大了,我们赶集,吃粽子,吃他最喜欢的杂面条。
父亲说“对,就是这个味,还是这个好吃”
在凌晨的医院里,我们一人吃了一大碗杂酱面,五元一份,这次我特意放了辣酱。
在某些夜晚里,他浮肿的身体像他一如既往的脾气,僵硬、顽固。他令我给他按摩,我照做。
我一边按一边给他科普自己得的到底是什么病,为什么会浮肿和它往后可能往哪些方向发展以及会带来什么症状。
人们都说,向患者隐瞒病情是为患者着想,狗屁!别人我不知道,但是父亲他一定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然而他只关心一个问题“能撑到过年吗”
我说“如果你足够幸运的话”
是的,我的父亲,我的朋友,如果你足够幸运的话,你会在三十年后又一次在自己的故乡过新年。
说来怪异,对于肿瘤,对于父亲,悲伤从未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哪怕是起初盯着父亲的确诊报告时,哪怕是看着蜷缩在角落里泣不成声的姐姐时,悲伤就像一个铢施两较的表子,她从未舍得为我停留片刻。我为她的冷酷感到愤怒,我想呐喊、咆哮,想撕碎面前的报告,然而我什么也没做,站在那里,像块石头,一块愤怒的石头。“石头”是在讨论父亲时我母亲喜爱用的一个词语。
现在想来,石头怎么会病呢?朋友们,石头怎么会病呢?他不过是一块石头而已呀!可是石头他偏偏就是病了,他病的很重,很重。
所幸的是父亲撑到了过年,在过完十五后的某个夜里,凌晨时分,我的父亲在睡梦中走掉了。其实父亲的离去是既定的事实,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如此,只是它时而怪异。每次在等交通信号灯的时候,这个世界仿佛对于我来说就是薛定谔的猫,它是虚假的也是真实的。虚假在这个世界里的我没了父亲,真实在如果我此刻把头盔摘掉,那路口的交警叔叔铁定会毫不犹豫地罚我二十。
以下是我话不多的父亲给我上得最后一课,与君共勉:
我搀扶着父亲走在老家的集市上,他说想吃橘子了,我便令他坐在停靠在路边的三轮车上,去去就回。
我们爷俩坐在闹市路边的三轮车上,吃着橘子,看着人群。
沉默,还是沉默,无尽的沉默,父亲为何你总是这般沉默。夕阳的余晖拾起沙尘,拂过父亲臃肿的身体,连同他活人的气息一并钻入我的喉咙,一时间竟分不清这苦涩是源于沙尘还是死亡。霎时间,我明白了。我不再过多思考,我不敢看向父亲,沉默,让这沉默持续下去吧。
但父亲还是开口了
“人生可真短暂啊”
我没做回答。
父亲接着说
“人生可真短暂啊儿子”
我“那我该怎么办,爸”
他又说了一遍
“你记住,人生是很短暂的”
我继续问“那我该做些什么?”
他说“做令你开心的事”
朋友们,做令你开心的事。